國際社會的經驗教訓:「網禁」可行嗎?長者們,長大吧

特首會同行政會議引用《緊急法》,訂立《禁蒙面法》之後,不少網民風聞「網禁」將至,已買下VPN (虛擬私人網路) 軟件以防萬一。日前律政司司長入稟高等法院,獲頒臨時禁制令,禁止任何人非法於網上平台「發佈任何言論威脅使用暴力、或使用暴力及毀壞財物」,與及「任何人協助有關行為」,特別點名「反送中運動」三大法寶中的連登、Telegram等社會賢達眼中的「外國勢力高科技」。然而禁制令只是禁制早已犯法的內容,除了令不被點名的高登不是味兒,可說無人受影響;但若說是項莊舞劍,只是進一步網禁的先聲,倒合乎邏輯。

網禁不會打壓激進,只會令社會更激進

空穴來風,未必無因,確有行政會議成員說為了「止暴制亂」,不排除稍後網禁。《緊急法》賦予特首的無上權力之中,包括「對刊物、文字、地圖、圖則、照片、通訊及通訊方法的檢查、管制及壓制」,既是隨心所欲,自然「有權」行之。持同類高見的,自然還包括在內地社交媒體一炮而紅、已成為「藍營太上特首」的光頭警長劉Sir,他提出封禁民陣 、連登這兩個他口中的「恐怖組織」後,特區政府果然遵命行動。一時間,社會賢達圈子瀰漫一片樂觀情緒,彷彿解決了提出問題的人和平台,就是解決了問題,思維之落後,予欲無言。

「網禁」技術上可以指禁止瀏覽、進入特定網站或程式,又可以指封禁整個網絡,而兩者的結局放在香港,都是「攬炒」,而且邏輯上也不通。網絡論壇本來就沒有自己的主張,連登從沒有認為示威一定要使用暴力,在論壇出現的留言,只是民間輿論的展示,禁之不絕。用家要金蟬脫殼,寫出連登2.0、3.0、4.0,技術上輕而易舉,連登還不是從高登那裏金蟬脫殼出來?即時政府點名封鎖連登,管理員只要定期變更海外網址,用家由VPN連接,誰能擋?在這波運動回春的Facebook,每一個帖文下的開放留言,同樣是一個一個小討論區,不少言論比連登更激烈,是否又要封Facebook?

「掐碎花瓣,並不能阻止春天到來」;水能覆舟,其實也能載舟。連登、Telegram這類公眾平台十分透明,政府反而能知道輿論走向,也有無數科學方式量度、預測;反而一旦消失,用戶走入深不可測的深網,那才是真正激進化的開端,激進份子屆時要帶風向,也比在「大台」容易得多。政府禁網的想法,要不是對網絡社會一無所知,就是「拿著紅旗反紅旗」,目的其實是逼使網民激化,來合理化餘下行為,例如響應習主席指示,找理據去「健全特區維護國家安全的法律制度和執行機制」,邏輯和「禁蒙面法」如出一徹。

蘇丹、伊朗網禁的經驗教訓

既然單一取締連登、Telegram並不容易,也有「高人」想過短期完全封網,或安裝內地那樣的防火牆。說到這些,不妨看看國際例子,例如與香港同期成為國際頭條的蘇丹。今年4月,蘇丹軍人發動叛變,推翻了掌權30年的獨裁者巴希爾,但拒絕交出權力,人民發動大遊行,最終軍方血腥鎮壓,為了阻止示威集結、避免大屠殺影片流出,悍然令全國斷網。斷網期間,前線消息斷絕,但蘇丹人利用前網絡時代的工會、鄰里人脈網,自行組織了「哨兵隊」,用人肉方法將訊息傳開;斷網亦引起新民憤,鼓勵更多人搜證軍方暴行,並以USB形式交給「駁腳」轉移國外。斷網原意是要大遊行無法組織,但民憤不止,繼續以社區快閃抗爭和騷亂發泄出來,局勢更失控。最後在國際社會介入下,軍方暫時與人民達成協議,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宣布在21個月後舉行選舉還政於民,網禁被證明了是火上加油的反智。

2017-18年,伊朗也爆發了大規模反政府示威,伊朗官方一如北京,標籤示威是外國勢力推動的「顏色革命」。當時伊朗人已經用Telegram和手機組織運動,於是伊朗政府封鎖Telegram,又切斷首都德黑蘭的主要網絡,某些地區的互聯網完全中斷,VPN也失靈。然而伊朗人科普水平極高,禁網期間,民間智慧催生了大量替代品,Tor (洋蔥路由器)之類的軟件被大幅度使用,用戶通過Tor可以匿名接通到外國志願者提供的網絡,通訊經過多層加密,令政府更難捉摸。即使是Telegram本身,雖然政府封禁了,但被外媒評為「象徵式禁令」:據年初德黑蘭大學一項調查,禁網後的Telegram流量,即時從每日24億急降至8.5億,不過兩星期後就回升至16億,不少「禁網派」領袖自己也繼續使用。

由Tor到Bridgefy:化整為零的智慧

除非政府下令「物理斷網」 (切斷電纜),否則技術上,只要香港繼續連網,網民就有方法突破封鎖。例如在前線現場,手機與手機之間就可以通訊,Bridgefy可以不依賴網路,向100公尺內的其他用戶發放訊息。難道連手機也禁?再以伊朗為例:2018年,伊朗約有4800萬部手機,平均每兩人有一部,美國的伊朗專家 Holly Dagres 受訪時表示「伊朗人可以沒錢買食物,但他們一定會買到最好最新的手機」,反映伊朗的網絡經濟十分成熟,不少買賣和宣傳,都必須依賴社交網絡進行。為了生計,很多伊朗生意人無視網禁,「違法達義」,連帶其他溝通也不可能杜絕,何況是更網絡化的香港?

香港的最後價值,在於作為國際承認的金融中心,有健全法治、資訊開放、融資方便,正因如此,根本不存在一方面禁網、另一方面又能保持地位的「妙計」。由70多個國家的200多個組織組成的「#KeepitOn」聯盟,早前向特首和行政會議發公開信,表示如果封網,會影響儲存在香港的亞太區及國際機構數據,保守估計會帶來每日33億港元的直接經濟損失。這只是冰山一角,金融界有多少連鎖影響,更是天文數字,屆時股民、生意人、公共服務、記者、在港外國人士……全部受影響,打擊面比送中條例更誇張。

網絡焦土:第一次世界網絡大戰在香港?

伊朗禁網後,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事處派出四名特別觀察員,他們撰寫的報告表示伊朗「禁止資訊溝通嚴重違反基本人權」。如果特區政府剝奪更多港人基本人權來「止暴制亂」,只會令整場運動不斷得到生命力:須知抗爭者並非為了爭取更多而發聲,而是哀嘆基本權利不斷淪喪;現在撤回了一條條例,卻在由警察到法治的方方面面急速沉淪,假如連網絡也失守,邏輯上,難道市民反而會安心回家溫習加班供樓?

最後,須知特區政府的網絡水平無論是知識還是技術,都處於茹毛飲血的史前階段,要有效「執法」,很難不依靠大內高手。但那時候,卻可能引來其他國家、組織的網軍來香港較量練兵,屆時爆發以香港為虛擬主戰場的「第一次世界網絡大戰」,林鄭政府連網絡也要焦土化,亦未可知。「焦土之母」一旦進入二次元空間,越戰越勇,恐怕只會為香港人帶來又一場災難。

明報筆陣,2019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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