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線新力軍:張崑陽,與HKIAD的前世今生

不少人認識張崑陽(Sunny),都是這幾個月的事。作為一個在何韻詩、黃之鋒身旁的香港學生,偶爾接受一下傳媒訪問,鎂光燈本來不會落在他身上。但國際線畢竟需要專業知識,慢慢下來,科班出身的Sunny找到自己的位置,傳媒也找到了他。說起來,我認識Sunny,卻是出乎大家意料的久遠:大概是他的中三時代,到他學校演講,然後一直保持聯絡,由他升讀浸大、到轉讀港大、到今天成了民間外交先鋒,他多少都有跟我談。原因很簡單:他真心從小到大,就對國際關係有興趣;雖然我們表面上有年齡和社會身份的鴻溝,但總算沒有太大代溝,一切也能清心之說。他笑說擔心外界知道我們的交往後,會連累我的前途,我都是說「大家咁話」。而Sunny的故事,正是無數個政府難以理解的新一代案例,無論是否認同他的理念、做法,上一代看過這訪問,起碼會得出一個結論:時代變了。

HKIAD:沒有大台,只有平台

「關於怎樣走這條路,是因為這是一場沒有大台的運動,需要在學界重新審視自己的位置。早幾年有這個想法,是學界本身有資源人脈,外國政客見學生也會較容易,並很欣賞聽到一些學生年輕人的聲音,更容易說之以理及動之以情。香港的學生,有這個資源及本錢去做這個遊說工作。」Sunny說的「資源」,部份源自近來的眾籌;至於「本錢」,自然是我們一直忽略的Hong Kong Diasporic Community,這個想當寶貴的國際網絡:「香港是一個國際都會,反送中一役,更加揭露了香港本身背後的政經網絡底下,都是有一個國際社會的支持才這麼蓬勃。無論是1992年的美國—香港政策法,還是80年代的中英聯合聲明,其實都確立了香港的自治,亦早於主權移交前已經有國際社會承認,那香港更早於中國成為世界貿易組織的成員。很有趣地曾經見過在香港的澳洲領事,他們會跟我說澳洲政府官方極看重與香港的關係,在澳洲政府的記載中,香港與澳洲已經結交了二百年,比中國建國和我們所說香港開埠百多年還要久,由此可見,香港跟其他地方的歷史淵源,的確比我們想像中還要深。」

他一直修讀國際關係相關學科,也一直希望學以致用。「整件事是,香港要玩國際牌,其實不應只是面向某一個地區。那所以在這情況下,反送中是將香港推向一個歷史上前所未見的高位,那我就覺得,學界可以嘗試做一個民間外交,國際遊說的工作。」然而在這個無大台大氣候之下,Sunny要「代表」香港學界到國際社會,這個「代表」機制,難免在網絡社會受到質疑。「我們代表團HKIAD,有全香港所有大學學生會及演藝學院的代表,總共12個學生會在這裡,有充足代表性。那當然也有一些問題,例如當每個學生會要選兩人時,如果學生會沒有莊的時候,像這屆學生會的情況,就會由該大學學生評議會去投票委任一些人去過,透過授權去代表;同一時間,我們也有公開招募,讓一班有興趣國際工作的大學生一齊加入我們團隊做研究。」

說到底,無大台、也要有統籌,HKIAD真正成名,除了海外工作,還有本地集會。「我們已經做了的是8月16日的晚會,有六萬人參與,與攬炒團隊合辦的『英美港盟,主權在民』的晚會,號召英美支持。和剛過去的感恩節晚會,也有10萬人參與,我們還邀請了一眾參議員拍片昨晚會播放,與港人同行慶祝。」

很多人幻想,他們可以周遊列國,應該是優差,北京文宣自然也會按這思路演繹。但Sunny說箇中辛酸,不足為外人道。「我們在過去的90日拜訪了7個地方,包括英國、美國、澳洲、德國、歐盟、聯合國、台灣,當中英國美國澳洲德國,都已經先後去了兩次,保持遊說。其實每天要開六、七個會,只能麵包充飢,沒有任何私人時間,晚上還要做文宣,怎會是旅遊?見到為何我們可以擴展至這個規模,是因為你可以看到一些傳統的泛民前輩的遊說工作集中在英美,近年開拓了台灣日本,但其實整個自由世界體系,還有很多國家值得連繫,無論是澳洲、德國,過去也是比較少人做的。我們這次也有做歐盟及聯合國,未來會擴展其他國家如加拿大及南韓戰線。」

「天下圍中」:當大中華論述、本土主義和國際關係融合

這樣發展下去,香港的國際潛能肯定會被急速釋放,特別是在新一代當中,沒有了以往的一切枷鎖和包袱,未來發展會是驚人的,但難免捲入更前線的中國外交,Sunny也直認不諱。「是的,我們長遠的目標,正是形成一個『天下圍中』包圍中國的策略,自由世界對抗威權中國。『天下圍中』,是我刻意用的概念。」為什麼他這樣想?說起來,他看過很多書,除了我們在國際關係的研究、本土派的文章,還有「大中華派」的陳冠中。

「早在10年前,陳冠中已經警告中國天朝主義復辟,天朝主義的的核心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這種古代天下的思想,夾雜著現代帝國的想像,隨習近平在位已經愈變普及,加上近年官方意識形態中國夢的崛起,好多人擔憂中國崛起,會衝擊全球自由秩序。美國副總統彭斯曾經提及,中國天朝主義崛起,對世界帶來的危害。但我們相信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不能夠讓中國壟斷對天下的想像。他們越是希望復辟屬於中華秩序的封建天下,我們更要努力讓中國感受自由秩序的天下是何樣。如果它的天下是叫人卑躬屈膝,我們就用文明自由的天下包圍它。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

以上理論框架,對不少前輩而言既熟悉又陌生,因為我們依然看到一絲大中華情懷,但出發點純然是香港本土的。然而關於國際形勢的分析,Sunny的觀點就主流得多:「由於地緣政治急劇變化,中美貿易戰底下,全球自由世界反威權中國包圍網逐漸形成,所以我們亦都是希望用我們學界自己的身份出一分力,去這些地方,首先喚起中國威脅日益龐大,長遠是會憾動,甚至推翻過去由二戰開始建立的一種自由世界體系。這對整個自由世界每一個地方的民主自由價值,都被中國模式衝擊和蠶食的時候,這不是一件好事。其實,近年許多國家都開始意識到是有問題,例如澳洲在2018年有反外國干預法。美國國防部在剛剛出版的印太戰略報告中,亦破天荒首次將香港納入其中,說明香港的長治久安,是美國在印太地區維持利益的其中一項條件。很多人都開始意識到中國銳實力的問題在哪裡。那其實我們持續提出香港問題是,乘着國際大勢去做的,將香港問題國際化,我們就很有可能找到新出路。」

上一代經常假定,香港沒有了中國,就什麼都不是。對此我強烈不贊同,不用說他更不贊同:「我們最重要做的,是有關香港價值在於哪裡。我會和全世界說香港依然布其獨特性,共產黨很想取代香港,但其實在可預見的將來,仍難以取代香港的國際金融地位,這就是香港獨特之處。香港現在是人民幣離岸中心,香港的資本帳是自由流動,也沒有匯率控制,中國還是要依靠香港這個單一的窗口去換人民幣,或者國際貨幣兌換成人民幣也要透過香港。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做到這件事,也沒有一個地方能取代香港的角色。你有沒有一條《美國上海政策法》?現實主義上,為何中國的經濟及一些敏感科技仍要透過香港作為自由港等等,其實並非真的是每一個議員都知,也不要期待全世界每一個議員都知,很多人關心香港是由這個夏天才開始,那沒可能那麼快去理解那麼深,所以要有一股力量去闡述香港的獨特性及為何要幫香港,這是重要的。」

美國立法之後,策略篇

美國立法後,Sunny覺得只是開始,他的藍圖,想當宏大。「其他國家如英國,本身有樣東西叫《馬格尼茨法》,其實是制裁一些侵害人權的人,凍結資產不讓其入境。現在那條《香港人權民主法案》是在參考這條《馬格尼茨法》,美國和加拿大已經有了。那當我們去其他國家如英國、德國、歐盟、澳洲,我們不停建議他們立這一條《馬格尼茨法》。我們明白並不需要真的有一條例如名為《香港人權民主法案》的澳洲版,因為不是每個國家都夠膽如美國那樣做,開宗明義叫做什麼什麼法案,對他們來說有點奇怪,不是所有國家傳統在外交政策上,會和美國一樣比較敢作敢為。另一方面是美國本身有條1992年的《美國香港政策法》,所以他們順理成章有條關於香港的法是相對較易的,但其他國家不是,所以我們會建議鼓勵他們促進去推行《馬格尼茨法》,會比較有用。」

另一條戰線,自然是前宗主國英國,那裏的有心人也很多。「那英國方面,我們會爭取BNO平權,結果挺鼓舞,我們9月見了一次彭定康,彭定康用英國上議院議員的身份,問我們有什麼可以直接幫到忙,我們就說要BNO平權。平權不代表要直接成為英國公民BC,但可以爭取BNO持有人能否縮短取得工作簽證的年期,本來BNO持有人是不能的,現在見的那些議員都支持我們,但彭定康很好地在上議院提出聯署,有很多人簽了名支持BNO有更大權,是一件好事。同時我們問能否通過《馬格尼茨法》,我們留意到彭定康在上議院有特別去說在九月時見了一批學生,即是我們,提出應該支持我們,BNO應該有更多權,甚至呼籲英聯邦給予香港人第二國籍。英國外相早三四個星期前,都開始說脫歐後可以立《馬格尼茨法》,之前是沒有的。不是說直接與我們有關,但有了的話整件事就會好很多,因為純粹針對香港官員,有一條《馬格尼茨法》是可以凍結他們的資產,可能比美國針對香港官員,因為香港官員的資產通常都不是在美國、而是在英國。」

世界香港人網絡:何時才有自己的FAPA?

根據基本法,香港有外事權、沒有外交權,無數擁有國際視野的新一代,苦無發揮機會,除非是加入共產黨。但到了Sunny一代,反正豁了出去,卻海闊天空,我即時想到的,就是台灣的FAPA(台灣人公共事務委員會)。「是的,我個人會比較參考FAPA的先例。台灣新一代在美國國會的遊說工作,早在1980年代便已開始,我們的起步算比較慢,長遠我們有這些組織平台,可以將香港人的聲音持之以恆帶去國際社會,並且最緊要的是影響當地的政治,令他們關心香港。比如FAPA 到今時今日,在美國很多不同州份都有分部,其實這已經很深刻地動搖了美國的一些政策,及對一些對台方針策略,這與他們持之以恆、日以繼夜、夜以繼日的一些揼石仔工作去做,所以香港人外交可以玩這張牌。」

不少人認為,「攬炒後重生」只是一廂情願的幻想,但放在國際線,卻是實實在在的夢。「反送中運動是抱着一個endgame的心態,一個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態度去作戰,這是真的。但同時你知道反送中不會是這場戰爭的終點,只是揭示了未來十年會有更多更多類似的社會運動,只是一個起點。究竟國際社會在未來可否令香港人在談判桌上不再變是只有英國和中國談判,而是香港人也有一席位有話語權,也是需要有國際社會的長期對香港的監察,如一國兩制及《中英聯合聲明》,在全世界不同的地方也有支持香港人的分部,或者我們強大的離散族群,是相當重要,可以動搖到,甚至直接令香港未來會好點。」

這樣的歷史,香港人比較陌生,但國際先例其實不少:「參考台灣民主化歷史,台灣在美麗島事件後,在美國是有很多當地的遊說,試過收集二萬美國人的簽名到美國國會,希望他們關注美麗島事件,因為政府正在打壓政治犯如施明德,這也開啟了美國關心台灣的政治議程。加上,江南案也引致了美國朝野不滿,這也開啟了往後美國持之以恆對國民黨施以壓力,最終因這些外國因素,令國民黨的軍政府放棄戒嚴及令台灣走上民主化,這也是台灣人早在七八十年代便做國際工作,很成功地遊說美國的議員,是十分有用的。」

除了台灣,他的視野還有新疆、西藏:「我覺得香港現在正參考他們,所以接下來這條法案對香港是十分重要,但仍要想一些很全面的佈署,令香港人及商界遊說那些議員,做到由社會包圍民間,可以借助一些如NBA事件來令美國人支持香港。如果美國人支持香港,他們作為選民,可能是議員及參議員最關注的,由他們多說幾句,比由香港人自己孤軍作戰要有效。所以如何連結這個世界,連結更多受壓迫的人,例如連同維吾爾族、西藏人,去展現我們的聲音,我們的團結,是十分重要,也更能推動我們的政治議程,向世界證明香港值得他們注視,是一個對抗威權中國的前哨,是需要國際社會的幫助,這是我的想法。」

整場運動其中一個最大收穫,就是大大強化了香港人的身份認同,而且在全球層面,這份認同只會更大。香港人還有沒有未來,就要看這identity能否成為猶太人那樣強大的力量了。「未來在全球建立屬於香港人的網絡是尤關重要的,例如我們可以用港人的資金在著名的大學設立香港研究所,定期讓他們出產關於香港的學術作品,引起香港在學術界的關注。例如學界,我們亦能夠設立基金,讓香港的大學生在華盛頓的頂級智庫實習或做議院助理,學習如何做國際游說,了解美國政治板塊丶公共政策的制定程序和累積人脈。訓練我們第一代的外交官,假以時日,當我們再一次進入全球政治議程時,我們就能夠一口氣動用我們多年累積的人物和力量all in,令世界一起討論香港的前途。」

後記:犧牲,說沒有?

曾經聽Sunny說,游說過程中,有聲淚俱下的場面,他笑說不願多談,但對各國政客的內部角力,已經可以如數家珍。但鮮為人知的,其實是在平行時空,他會是政府官員:「本來暑假有政府經貿辦的暑期實習offer,整個港大得兩個名額,還要我不是讀商科出身,但他也取錄了我,而這是我讀國際關係求職的一大心願。但這場運動眾人的犧牲,令我們不得不多走前一步,否則就是對不起自己良心對不起其他的手足。所以我放棄了這份實習機會全力去愛做好國際游說工作。當時有過掙扎,知道我現在選擇的路有機會,令我整個人生截然不同,但既然已經有這麼多人犧牲了,自己我認為我們沒有任何藉口站出來,況且我的犠牲跟其他人也沒法比,所以該做就做吧。該做的事,天打雷劈都要做。」

事實上,豁出去後,他的learning curve是幾何級數的提升,由當初他問我「怎樣游說美國出兵香港」的天真爛漫,到了現在產生了大量充滿長遠思考的策略建議,反過來,也令我不斷學習。月前美國法案還未通過,他很焦慮,讓我安排了一個座談會,重點不是座談會本身,而是他神秘兮兮的跟我說:「可唔可以帶多個人黎。」有人有真相,果然郎才女貌。我很好奇:前一陣子還說單身,然後一直在海外游說,怎樣開始?於是,Sunny回復中三時的一臉靦腆,相當可愛,回應就不分享了。

明報星期日,2019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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