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國際大事,如何從香港解讀?

2019年終結,在過去一年,香港大事和國際大事罕有地連成一線,世界各地結成蝴蝶效應,也處處反映科技發展已改變了人類政治進程,令一切變得不再遙遠、不再離地。就中顯示的十大趨勢,可概括如下:

  • 香港的「反送中」運動發生前後,全球二十多個國家地區,也發生了大大小小的不同抗爭,不少受到「香港模式」啟發,例如智利、伊拉克、黎巴嫩等。雖然這些抗爭目標各不相同,針對的政權由左至右、由民主至獨裁,但運動都有不少共通點,例如普遍反映對傳統精英(包括反對派精英)的不信任,傾向由下而上、無大台組織,往往直指最深層結構性問題,即使獲得階段性勝利、甚至政府首腦下台,運動還沒有停止。抗爭者廣泛利用資訊科技策劃行動,除了更難捉摸,也令一個個的虛擬國度逐步建立,進一步減低了抗爭者對現實妥協的誘因。這是一個成型中的「永續抗爭」模型,世界會從此不一樣。
  • 世界各地兩極化趨勢持續,例如美國總統特朗普一方面被民主黨主導的眾議院彈劾,在自由派口中聲名狼藉,另一方面卻逐步消化了共和黨黨內反對派,以無黨內對手姿態競逐明年連任,國內空前撕裂。英國脫歐公投後亂局未止,終於在首相文翠珊下台、約翰遜大比數贏得大選後漸見曙光,明年正式脫歐可期,但內部大撕裂同樣未見終點,還可能引起蘇格蘭分離主義等挑戰。年底德國政壇也現危機,默克爾不連任後的明年大選充滿暗湧,左右兩大非主流政黨綠黨、另類選擇黨居然位居民調二、三位;走中間路線的法國總統馬克龍再受黃背心挑戰,群眾不斷反映對社會制度的失信。這些都反映在互聯網世代,二元對立、中庸之道被揚棄,已成為普世現象,包括在香港。
  • 全球逐步出現新冷戰局面,雖然沒有舊冷戰時代般壁壘分明,依舊你中有我,但威權主義Vs自由主義這兩種價值觀,逐步成為正面競爭的兩陣意識形態,年底中國、俄羅斯、伊朗這三大美國對手舉辦聯合軍演,就有相當象徵意義。美國總統特朗普雖然以「做deal」主導外交,但和中國的貿易戰、退出中程導彈條約以方便和俄羅斯軍備競賽、不斷對伊朗施以進攻威嚇、乃至對北韓金正恩時談時喊打,都為未來一代的新冷戰思維奠下基礎。中俄伊朝等國近年愛國主義高漲,不斷以此調控內部危機,未來借用「外國勢力」處理內部問題勢不可擋,新冷戰隨時假戲真做,很容易擦槍走火。
  • 中美兩國自建交以來,2019年關係空前繃緊,不少結構性問題被充份暴露,例如年頭華府正式提控華為孟晚舟,被普遍看成中美科技戰白熱化;反反覆覆的貿易談判,不會輕易出現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美國朝野卻已達成中國是最大競爭對手的共識。香港、台灣、新疆等問題夾雜其中,美國政客紛紛爭奪這些議題的話語權,《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台北法案》、《維吾爾人權政策法案》等相繼通過,變局陸續有來,中美兩國的全方位交流已明顯受影響。身處漩渦中心的香港人,更需要認清大局而自處。
  • 年前異軍突起的伊斯蘭國(ISIS)隨著領袖巴格達迪被殺,今年正式覆滅,但其實只反映中東進入新的代理人戰爭時代。俄羅斯扶植的巴沙爾取回敘利亞大部份控制權,美國則默許土耳其奪取昔日的反ISIS盟友庫爾德人地盤,只是由巴爾幹式分裂,回到比較清晰的大國棋局,庫爾德人無奈又一次成為最大輸家。但全球反恐形勢並未因而受控,斯里蘭卡、紐西蘭等先後發生死傷枕藉的恐怖襲擊,前者依然由ISIS承認責任,後者則源自互聯網上的極右思潮,乃至出現社交媒體直播殺人,反映在互聯網時代,杜絕由下而上的恐怖襲擊,幾不可能。
  • 各國雖然邁入新冷戰,但也有共同對手,特別是逐漸尾大不掉、富可敵國、影響力也可敵國的資訊科技巨頭。Facebook月前被美國罰款天文數字的50億美元,原因是違反資料保護,但並非個別例子;各國資訊科技公司只是化整為零,繼續把電子管理發揚光大。如何通過大數據、人工智能管理未來社會(在自由國家),乃至作出更有效監控(在威權國家),成為大小企業的熱門研發內容,各國政府只能亦步亦趨。中國除了加強補貼華為在5G時代的競爭、努力開拓歐洲市場,國內各種提案例如搞「由上而下區塊鏈」、草擬「密碼法」等,都反映了以大數據輔助威權政體的決心。
  • 《時代雜誌》選出瑞典少女Greta Thunberg為年度風雲人物,壓倒公眾投票得票最高的香港抗爭者,畢竟因為今年發生了不少和氣候變化有關的大事,連結在一起,警示深遠。例如美國退出《巴黎氣候協定》,巴西亞馬遜森林、澳洲森林相繼發生生態災難性大火,威尼斯滅頂水災,南北極冰川持續融化,都令環保逐漸成為整合全球左翼抗爭者的最大綱領。德國綠黨在國內民調支持度出現歷史性新高,只是環保政治主流化的先聲。
  • 巴黎聖母院、沖繩琉球王宮先後遭逢大火,鄰近文明圈的深切關注,可見古蹟保育已成為現代社會核心價值;古蹟復原工程據說都參考了電腦遊戲或數據庫,也令VR、AR走入日常生活邁進一大步。從不同年齡層的民眾對古蹟被破壞的反應,可見不同世代對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什麼可變、什麼不可變一類問題,已現鴻溝;新生代更接受變幻才是永恆,也認為物質性的東西總能重生,這正是全球進入「後物質時代」又一表象。
  • 社會逐漸被資訊科技改造,「無條件基本工資」(UBI)這概念也得到發展。例如美國出現首位亞裔總統候選人、來自台灣的楊安澤,以UBI為基本政綱,引起一股小旋風,也令各地華人社會加強了思考;英國工黨也將UBI列入2019年大選政綱,雖然大敗,但利物浦、錫菲等城市,依然對UBI躍躍欲試。香港媒體不大關注這發展,但隨著不少工作無可避免地將被科技取代,人類經濟、社會模式肯定大變,以UBI釋放自由創造力,還是繼續盲目追求GDP與和諧穩定,正是新冷戰兩大意識形態體系之爭。
  • 在過去一年,香港人的國際視野大增,經過切膚之痛,終於明白到香港人的命運和國際格局息息相關。美國的《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英國對BNO身份地位的重新討論等,反映了其中一面;北京加強對「顏色革命論」、「外國勢力論」的操作,將運動聯繫到基本法23條,又是另一面向。北京提名的香港前警務處長曾偉雄,落選聯合國要職,明顯與香港問題國際化有關;其後特區政府卻又推薦五名建制青年到聯合國實習,也是爭奪國際話語權之舉;同時海外香港人群體則逐漸成型,成了本土香港人的天然戰略縱深。這樣的作用力與反作用力,鑄造了新一代國際香港人,這也是香港得以渡過難關、在世界長存的最大憑藉。

明報筆陣,2019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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